却奴听得目瞪口呆。有好多事他还不懂,但他努力去记下来。
只听娘继续说道:
“其实,我先是被接入天策府,后来到你叔叔秦王登基,才被接入了宫。
“他也想……如你父亲那般对我。只是那时,迭逢变乱,我像一下子开窍,打死也不从了。他一怒之下,才把我打入这冷宫。
“一开始,还不是在这云韶宫,远比这差得多的房子啊,天天干的,都是忍辱受累的活儿。就是那时,我认识了傩婆婆。
“那时你爷爷才退位,她在宫中比现在更有势力。她一看到我,用手一搭,就知我怀孕了。当时她还对我说:‘月份还小。听说秦王要你,你干吗不从了他?到时生下来,也就算是皇子。’
“我不知她是试探我还是怎么的,但还是摇了摇头。那以后,她就似对我好了些。皇帝家的性子,虽说我一时不从,恼了他,他也不缺女人。从新进的他弟媳齐王妃,到原来的前隋的公主,甚至还有前隋的萧皇后,他哪儿缺女人?
“我生你时,亏得有傩婆婆护着,才没有人知道。你刚生下来,傩婆婆就叹了口气,说:‘苦命啊,遗腹子。’然后又笑着问我:‘后悔了不?要不是你当初倔强,现在这孩子也不用当个没爹的孩子,也可以混成一个皇子了。’
“我这辈子糊里糊涂,那以前都是一个小女孩儿式的虚荣与软弱,可那时我觉得自己清楚了,以后一直也没后悔。我跟她说:‘我不想用另一次受辱来洗清上一次的受辱。’我也不想让你继续生活在这李家的荫蔽里。我求她救救这孩子。我觉得那一句话说出后,她对我态度就不一样了。
“她也真救了你。虽说你长大可能真不容易,但你真该好好感谢感谢她。不是她,也就没了现在的你。娘,现在只怕也还在掖庭宫,云韶宫这么好的地儿,也断不容我待的。”
却奴怔怔地听着,只觉得似懂非懂。
但他记下了,他觉得,总有一天,自己会明白的。
…………
一张蒙着面具的脸忽出现在大门口。
那面具古怪而神秘。哪怕是这艳阳天,那个衰老的婆子还怕冷似的披着一身斗篷,只把一双不畏寒冷,因为它远比世事更冷的老辣的眼露出来。
“是时候,该回去了。”
她静静地说。
云韶抱着却奴的手猛地一紧,像想把他箍回到自己的身体里。
她的眼神里带着恐惧,却突然一放,决绝而绝望地说:
“砚儿,离开长安。记得,要离开长安。去跟你师父说,他是好人,会带着你离开长安的。
“六年,傩婆婆说,只要六年,以你的资质,就会小有所成。那时,再来接娘。娘那时会跟你走。
“娘这辈子再靠不上别人,只靠得上你了……”
傩婆婆冷辣的眼里却闪过一丝亲和的光,那像是哀怜。
却奴呆呆的,不知说什么,不知该怎么表达,只觉得,自己必须走。
他受不了这个地方。可又怕自己走了,会把娘一个人丢在这云韶宫里,像他来时那样,那么恒久地,让娘俯在这一地云母石砌就的地面上,俯在那如水的流韶里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