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为了这便于侍圣,内廷趋走……”他双手一划,琵琶上五弦俱响,摧人心肺,“他们把我阉了。”
屋顶上的“肩胛”的声音猛地激楚:“谁干的?”
他这一声锋锐凌厉,刺入夜空,真如刃颤。
他这一下全无自掩的激鸣,终于爆发出他真正的功力之所在。
却奴只觉得于一地闷雷封口,暴雨淹兹中忽见一翅之激翔,激动得心都颤了!
只听罗黑黑沉声道:“谁干的?难不成我罗黑黑最后还要请人复仇?”
说着他笑了。
“所以你别问,我也不会说,总是比我强的人罢了!”
“你刚才说得不错,这是个盛世的开端。在这样的开端里,有些人,就该早有自知之明地去掩面沉没……”
他尽量要说得平和,可说到这儿,突然猛把琵琶向地上砸去,口中狂叫道:“说到底,终究是这东西误我!”
“如果我不是性耽于此,于技击之术,纵练不成你那样的一刃绝尘,也断不致受此大辱……我砸了它……我砸了它!”
然后他已不是对人说话,口中只狂叫起来:“我砸了你,我砸了你!”
他把那毕生相随的琵琶一下一下向土里砸去。
旁边人不敢拦他。
却奴自小以来,一向认为自己此生孤楚,只怕伤心再没有似他的。此时一见,才觉出:到底什么叫作痛发如狂。
可那罗黑黑只是第一下砸得极重,接着,一下下竟越来越轻了,直至最后他自己抱起那琵琶,轻轻地抚了抚,爱惜地抚摸那琵琶的裂口。那姿势,竟有一种和他身形全不相称的温柔。
却奴的眼中忽然泪下。
而罗黑黑脸上的泪已如长江大河——他的手如一个情人似的向那弦上纠缠去:暗夜里的爱恨交接,抵死缠绵,明知自误,却不肯偷安。那琵琶在他的抚摸下也喑哑地叫了出来,叫出了它的伤,也叹着他的痛,全不成调,却悱恻如斯……
那一夜,后来,这“乌孙阁”三大弟子竟各自抱起琵琶,索弄了一整夜。
罗黑黑的琵琶是暴风骤雨又兼云开月明的晦朔交错,爱恨难明,用舍不堪;善本的琵琶直溯远古,他要在自己的心灵里寻找一个更古老、更安然的家;而贺昆仑的却像一场人间烟火,他一直试图点燃快乐,用那烟火样的快活埋葬掉人生里所有的尴尬痼疾。
他们弹弄得尽兴,直至夜近三更。
却奴却见“肩胛”突然悄然欲退,也马上下树尾随而去。
去时,他还听到他们若悲若欢,各自吟唱,边拨边歌道:“马上琵琶关塞黑……风萧萧兮易水寒,壮士一去兮不复还……息徒兰圃,秣马华川……朔气传金柝,寒光照铁衣。将军百战死,壮士十年归……绿兮衣兮,绿衣黄裳。心之忧矣,曷为其亡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