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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章 云韶变(第4页)

  “你爹……的小名,是叫毗沙门。”说起这三个字,她微露苦笑,“他的出身,可和娘的家里有大大的不同。

  “你可能听傩婆婆讲了。按你父亲那面算,你们李家,从祖上起,就大是风光。从什么你爷爷的九世祖凉武昭王说起,一代一代,不是封王,就是拜将。

  “他们这样的人家,从来都是统领别人,让别人家低头的。你爹的事情,娘也知道得不多,因为娘从来都不想打听。只不过,他也是从那个烽火连天的岁月中走出来的,脾气很是暴烈,对这世上的一切,从来都予取予求的。这世上总是要得越多的人,得到得越多。你们李家就是这样。对别人的要求一向都不太顾惜,要不怎么得了天下呢?

  “娘这边,可寒微多了。从你外祖父往上算,一代一代,都不过是乐官。娘小时,你外祖父一开始还是前隋的太常寺乐令。那时娘还小,可从小,生得就……漂亮。”

  说起自己的美丽,她的口气里,竟说不出的惘然怅憾。像一朵供在瓶中的花,回忆起往初草木披离的世界,总忘不了这世上那横来的摘撷的手。

  “因为这漂亮,所以娘小时,多多少少,都带着份少女的虚荣吧。娘十几岁时,你爷爷已经建国了。你外祖当时还在晋阳宫,后来就跟着唐军,入了长安,也在太常寺管辖下做了不大不小的乐令。

  “你外祖父这一辈子,可能算没什么出息吧。只会教几个弟子,弄那些乐器。娘小时候也好弄这些。从小,就被你外祖父教着习乐、跳舞。又自负容色,在你外祖父所能管辖的那片小小的天地里,也活得像个公主似的。家外面,只是这长安城外面,就是漫天烽火。可娘那时全不知道。觉得这世上,只有穿着绿衣的子弟们弄着箫管,弹着琵琶。这个世上,所缺的,不过就是自己可以穿上舞衣,跳上那么一场舞,让旁边人都夸你娘的舞跳得多么多么好。那样,娘心里就会高兴的。总以为这个世界,缺的就是我的舞了。只要我一跳起舞,这个世界,不安稳的也安稳了,不圆满的也圆满了。

  “跳舞的人原就是要有着这样一些愚蠢的自足啊,跟你外祖父身边的那些乐师一样。不管一地疮痍,不管饿着肚子,不管怎么受欺凌,陷在这行,只管一直这么弹弄下去,就那么跳下去,跳下去,跳得一时自己跟身边看的人,都以为华灿着了。”

  “那时娘还有个师兄,叫作宗令白。”

  却奴诧声道:“宗令白……”

  却见她的脸上忽无端地升起许多遐想,许多缅怀。

  云韶的脸上略微一笑,像想起熹微的晨光里那些青草的涩味。

  “他就对娘很好。可惜娘当时虽知道这种好,却骄纵于这种好。他的好些话,娘都不听的。那时你外祖已经老了,乐户门里的事,好多都是宗师兄来做主了。那一年,东宫大宴,所有的歌姬舞伎都乐意去奉承。娘那时也是年少,自以为自家是心气儿高,无论如何都想去。其实娘本来并不身属乐籍,这样的欢场,没必要去自找着奉承的。

  “但那时真是年幼也真是傻啊,无论如何,觉得自己既怀着这一身舞艺,怎么着也该出去压别人一头,露一个脸儿的。你宗师叔本来不许我去的,可我偷偷地还是去了。我混在软舞的队列里,只穿了一件白纻衫,因为那时也真自傲,觉得自己无论穿什么都不重要,只要我在那儿,众人的眼光,想来都扫不到别处去了。

  “那舞队都还戴面具,白色的,只露眼睛,把脸孔都遮起的面具。上古的《云韶》本就是这样。舞可通神,人脸上的表情,一旦露出,反觉亵渎了那舞了。就是只要肢体,只要一个人褪去皮相,那么一骨一身地舞动。那是武德九年,那年的东宫,事后多年我才知道,在那表面的安稳下,事实是怎样的震**不安着。你爹当时是东宫太子,不过他是那种擅长在不安中找寻欢乐的人。他一辈子都是这样。”

  云韶微微抬起脸,哪怕自己都自伤,觉得不该这样,可脸上还是忍不住地放出光来:“那一天的排场很大。终于轮到我们上场了。我是最后入场的。直到我上场,你宗师叔看到我的身影才认出了我,那一刻我只见到他面色惨白,汗如雨下。我当时心里还在笑:我都不紧张,你还紧张什么?我打定主意要跳一场再没人见过的最好的舞给人看……

  “那一天,我们跳的,就是《云韶》。

  “舞队一共十二人,都穿白纻衫。乐声一起,我就不是我了。忘了师兄,忘了场中所有的人,甚至忘了自己。只觉得那些乐师,分明是把手中的乐器上流出的音符都送到我脚下。踩在上面,如踩云端,软绵绵的。更因为一个小女孩儿的虚荣,觉得满场的看客都静了,把目光,化成软软的缎子,铺在我脚下,供我踩。

  “我一跳就跳得忘情,跳到后来,略微回过神,才发现一队的舞伴,居然都不跳了,敛袖退下,满场中只剩下我。可我得意那种感觉,得意于那稠人广众中宛如清杨般的,可以让所有同伴敛手服输,清场般的感觉。得意于殿中间舞茵上留下来的空旷。

  “那天我跳得很好,直跳得云举霓垂,心逐乐飞,跳得自己都觉得自己飘然飞起来了,跳得好像自己升到了半天中,四顾无人……所有的人,所有的音乐,所有的目光,都沉在了我脚下。只有云、衣袖与风,在舞茵与廊柱之上飘飞着。

  “他们都觉得我跳得好,都要我一跳再跳。我那一天算跳到了此生的极致,以致此后终此一生……我都不想再跳了。”

  却奴听着他妈妈说着,看着妈妈的脸,觉得她当初……一定美得……不可方物。

  他小小的心中也升起抹自豪来。

  可接着,他听到妈妈的口气里忽隐含凄凉。

  那凄凉之因他本来猜不出来,却感觉得到。一点不安也种进他的小心眼里,只听云韶接着道:

  “直跳到烛影初上,帷幕齐垂时,我突然发觉,所有的人都不见了。一起来跳舞的不见了,奏乐的不见了,连那些看客也不见了。

  “四处杯盘狼藉,红茵锦褥间,烛烟淡腻,只有一个人……就是你爹,坐在那主座后面,一双满是醉意的眼一眨不眨地盯着我。”

  她的声音中更添悲意。“那一刻,我才突然地慌了起来。酒阑笙歌散,我从来没见过舞宴罢处,原来是这样肴残酒冷的场面。

  “空气里到处都是肉和酒的味道,还有残留的人的气味,有一点点膻,有一点点臭。羊油蜡的气味熏上来,我就觉得自己累了,没了力气,腹中空空的,有一点想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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