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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章 谈容娘(第3页)

  一百一十坊全部关上了坊门,一个方格一个方格地彼此孤立。这以后再走在街上,就叫“犯夜”,被巡逻的兵士抓住是要重罚的。

  可却奴已全然忘了那禁令,只管没命地追去——今天,他机会不多了。可黑黑的夜中,那人还是越去越远……

  却奴想张着喉咙地叫,可叫不出。他的一颗心跑得怦怦的,一口气都喘不过来,更何况叫喊。

  直到全然看不到那人的身影——那么孤峭的肩胛,他才猛地感到一阵抓心抓肺的痛:总是无望,总是无法牵上谁的衣角,总是逃不出长安城寂寂的夜啊!

  可他还是沿着朱雀街又追了好一会儿,怀揣着那一点点残余的希望,拼着那一点残余的脚力,拼力地追上去。

  直至这希望完全被黑暗扑灭,四周的夜笼罩下来,黑压压的,像一大副黑黑的茧绸,那么厚密结实地捆绑了他,再也挣扎不出,他才猛地停下来,双手拄在膝盖上不停地喘。

  他忽发了一个孩子式的傻念:情愿自己可以不喘,情愿自己可以在这时死去,情愿他从来都没有生出来过——让这夜压下来,压毁全城,压倒这个长安,压死所有的人,包括他自己!

  这个下午到晚上经历的一切仿佛一场梦,梦中的一切光彩幻然,有如善本那把琵琶,有如贺昆仑的上下跳脱,有如那罗黑黑风雨骤至、雷电无凭的暴怒,还有,那为金光勾折出的肩胛骨上那一笔的嵯峨……可这些都已灭尽,睁开眼时,只是一眼望不尽的无望的黑夜。

  他终于忍不住哭了,两行泪从眼底涨满出来,一个小鼻子一耸一耸的……哪怕他勉力勇敢,哪怕他那么勇敢地追逐了一下午,可到底,他还是一个孩子似的哭了。

  他不能容忍自己跟个小孩儿似的哭,可这哭怎么也止不住,先开始还只是默默的,接着变成抽搭,接着都快变成号啕了。

  可就是哭,在别的小孩儿多少有点要挟的意味,他却能要挟谁呢?

  他还怕,这一哭,会发泄得自己什么也不剩。

  多少年来,他不自觉地努力用“不哭,就是不哭”来垒成一道坝,让那坝内的勇气慢慢涨高起来,积蓄起来。

  他怕这一哭,以往的一切努力就全白费了。

  就在这时,他遇到了那两个下夜的校尉。

  那两个校尉正走走说说,不时粗鲁地笑着,向他走来。

  这时一个人看到他,不由“咦”了一声。

  他们本不是长安府尹手底下巡夜的,原本隶属于禁军,捉拿“犯夜”并非他们的差使。可这时见到这么一个孩子,尤其是在厌倦的站岗之后,忍不住就想把他逮住捉弄捉弄。

  带着一种无聊地想看这么孩子怎么瘪着嘴哭的兴致,他们逼近却奴。

  可那本正在哭的却奴一见到他们迫来,反不哭了。他飞快地逃,能多快就有多快地逃。

  那两个校尉怒声道:“妈的,真是一只兔子!”

  如果不是各坊门紧闭,没有任何遮蔽物,却奴本可以逃掉的。

  但他们还是很费了点力才捉到他,一人提着灯就戏弄地照向他眼睛,及至看清他面容,不由奇声道:“咦,你可是下午东西市斗声时爬上高楼的那个小孩儿?”

  却奴不答。

  见那人正跟同伴解释怎么见到过自己,稍露疏虞,却奴就照了他的手一口咬下去,接着双腿一挣,起身就想逃走。

  那汉子粗鲁地骂了一声,另一个人已捉住了他。

  被咬的人恨得一掌打向却奴后颈,就把他打昏了过去。

  却奴迷迷糊糊地醒来,发现自己鼻子里腥腥的。

  正是从鼻子里流出来的咸腥的血壅塞住了他的鼻,才让他清醒过来。

  他拿手一抹,还不知道自己是被人掷在地上,鼻子碰到石头流出了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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