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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章 东西市(第5页)

  旁边人不觉间就在给他们让道。可看他们的行色,意态匆忙,要找的分明还没找到。

  只见宗令白的身形有说不出的懊恼,甚至是焦躁。他不理那贺昆仑的琵琶,一双眼睛只管四处急切地看去。那孩子看着他,有一个感觉,只觉得他师父的那一双眼睛,一直在上下翻动。

  那该是师父无意识的举动。宗令白的心中似乎有一种渴望,那是一种渴望升腾的力量。他在寻找着那场舞,那可以弥补他残缺人生的一场舞,那曾招摇在云韶厅顶上的一场舞,那可以让万里云停、四野霓垂的一场舞,他的目光忍不住朝上。

  ……可他们想来已找了好久,他手下的云韶子弟个个疲惫,宗令白也变得身姿僵硬,可他们终究还是没有找到。

  却奴的目光追随了他们一会儿,眼见他们由东至西,沿着街边走了千八百步,把天门街的人群穿了个对穿,最后立足在一个卖古铜器的门口。

  ——那是天门街与延吉坊交界处。

  延吉坊对面就是积庆坊,它们都在天门街的南面。

  宗令白的身影是迷茫的,这时他正背对着那个古铜器坊。

  铜器坊的门口阴森森的。那是建于前朝的一片老宅,阳光下只见灰尘飞舞,里面黑乎乎的,什么也看不清。铜的锈味从里面发散出来,映得人须眉皆碧。

  可宗令白无心看这一切。他的心比天高,一心盯的只有向上的去处。

  他身处的那块地方地处天门街人群的边缘,人本就少。这时更显得他们一干人白衣鹄立,与世不谐。

  却奴心中却更急切了:他知道师父在找什么,可如果连师父都找不到,那就更别提他了!

  他看着师父那一身白衣在这扰扰红尘中就这么站着,却在这一向他敬为离群超卓的身姿里读出种说不出的恓惶来。

  他隐隐听说过:宗令白为了一心清宁,很少去听杂乐。可今日他被迫出来,面对的就是这些杂乐。师父没有望向这木楼——贺昆仑的琵琶,那该是师父不喜欢的吧?可师父所敬仰的……

  却奴的目光忽下意识地反师父之道而行之,“向下”望去。

  然后,他吃了一惊,在天门街那么热闹的人群底下,原来,还有这么多。

  ——只见一地的灰尘中,有张皇的小孩儿,行乞的瘫子,没有主的狗,泥泞的乡下人的鞋子,不知为何蹲下来、也许腹痛的人,还有他们头顶的汗滴;暗中扣着的手,暗中行窃的手,暗中挠痒的手;可怜巴巴的地摊与守摊儿的老人,地摊儿出奇地荒冷,老人无助地在人群随时要踩踏来的脚下维护着……

  那些各种形态的脚:疲乏的、雀跃的、张皇的、支着拐的;麻鞋、布鞋、软靴、官靴、圆履、方履;各式各样的鞋面,专门洗净了才出门的,上面却踏着别人的脚印儿;还有干果皮、包干货的纸……

  可他的眼睛忽然一跳,因为望到那古铜器坊的廊檐底下。

  ——那儿有一口大锅。

  好黑好大的一口锅,凹得像没有光的夜一样。

  铜器坊边本伸出好宽宽的一道廊檐。廊柱年深月久了,都被雨水浸成了黑色。那口锅正支在廊檐底下。锅里面的铁黑黑的,火在锅下面烧,锅里正贴着一种还是战国时代流传下来的饼食。

  ——那叫“姜石饼”,可这时,还有谁会吃这个?

  那个摊子生意不旺,跟那饼一样缺油少盐的,全没有一丝葱花的爆香。

  却有一人在锅边不远处卧着。地上该有尘土,可他全然不避。他身上的衣衫看不出什么颜色来,略略显得有一点脏相。今日满街的人都在兴奋紧张着,只有他看起来那么落拓颓唐。

  因为师父的白衣,却奴忽注意起与之全然相反的一切来。

  他不由自主地向那个卧着的人望去。满街的人都立着,面对那场热闹,翘着首、踮着脚还唯恐看不到地望着。

  可他为什么……

  却奴忽很感兴趣地观察起那个委身于地的人。

  其实他先前已看到过那个人,却没怎么注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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