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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章 辅公袥(第9页)

  辅胤没想到大、小二将军的后人也会赶来。迟疑了下,一咬牙,喝声道:“此儿我必杀之,以为亡父血食!你们姓王的、姓阚的账,杀此儿后,我也自杀以谢,何如?”

  他这么一说,只见满场噤口。

  孩子现在他手中,人人皆知,以辅胤的功夫,平白抢是抢不来的。

  如果小孩儿救不得,反惹下此后绵延不绝的后患,那到底,还该不该救。

  过了良久,树后两人不由也一声轻叹。

  这一叹,让却奴一时绝望已极!

  他向火光边望去,只见辅胤也面色惨淡。

  却奴低声道:“这么杀来杀去,究竟又有何益处?”

  肩胛的手抚到了他的肩上,喟然道:“确实毫无益处。可仇恨最能蒙住人的眼睛。在那刚过去的满眼杀伐与遍地烽火的年代,正是这些所谓血性、所谓义气、所谓恩与仇,是支持人活下去的唯一支柱。可是时代变了,但有些人,会永远活在过去战乱的记忆里,他们不能接受忘却,不能改变自己生命的支柱。而人活着的信念,不以繁文缛节消耗,就要以死为祭。他们不甘于承认过往的时代,过往的壮烈,过往的生命都已经死了。这些,都是当年烽火留下来的余韵。”

  事已决绝,辅胤再没有心情去逗弄杜宾客了。

  只见他回顾了身后辅家子弟一眼,一咬牙,疾快地把那孩子就向火堆上送去。

  却有一个妇人的哭声响起,可那哭声并不柔弱,而是挟带着愤怒!

  只听她怒喝道:“不要!”

  肩胛长身而起,在那起身的一瞬间,他已听到那妇人的哭声与怒气,看到一个妇人疾向火堆扑去。

  他的心中忽升起一点释然:总是还有妇人,总是在最后,还有一个妇人会喊上这一句。那是王娘娘——当初他们都喊她王娘娘。她本为杜伏威副将西门君仪之妻,为人果决。当年杜伏威为李子通所败,身负重创,身遭千军万马的追杀,身边仅有王雄诞赶来守护。就是这王娘娘,她一人背负着杜伏威,杀出重围,救了杜伏威一命。

  肩胛心中想着,动作却并未减慢,他相距远较王娘娘为远,又是后发,却犹先至!却奴只觉得身边的风声忽起,那是肩胛扯了他一条臂膀,带着他疾扑而出,电也似的掠向那火光。

  却奴只来得及见到那小儿正从辅胤手中坠落,然后就见到肩胛已抄住那小儿的腰,略一顿,已带着自己从那火光上疾掠而过。

  却奴只觉得身上一烫,衣服下襟上已着了火。肩胛的身上想来也着了火,那火猛地一炙,然后就被他们疾掠而生的风所扑灭,可火苗舔到的地方,犹是辣辣地一痛。

  却奴却只一咧嘴,心中无比开心起来,肩胛——这个他仰慕的人从来不会让他失望。他出手了,最终还是出手了!

  肩胛在风中疾掠,他之所以迟迟出手,是因为,那林间场中,俱是他故人及故人子弟。

  他只想好好地看看他们,能久一点就久一点地看看他们,虽说他并不愿与他们面对面相见。

  他也不明白自己这种心情是为了什么。那场血与火的过去本来不值得回想,可那是浸透了他、伏威、与当年彼此交游过所有人的青春岁月、努力与挣扎、血性与热望的过去。哪怕时至今天,一切平定,一切平淡得自己的骨头都冷了,也还是会忍不住伸手向那曾烫着了自己的往日烽火取暖。人生,往往是苦痛于斯也快意于斯的。那样的烽火,既经历过,就总无法再忍受此生余烬般的灰暗。

  他在疾掠中想起过去的那些面孔:辅公袥、知世郎、平山伯、王娘娘、阚棱、王雄诞……甚至包括左游仙,但最多划过的还是杜伏威的脸,那轻笑着的、仿佛一切不经意的、一切热血都成游戏的、那永远少年,在血与火中还那么健康、神气,视危险有如儿戏的脸……

  风呼呼地在身边吹。却奴在离开火光时及时地回头看了一眼。只看到满场人等都来不及反应,只那个羽衣高冠之士——左游仙却反应最为快速,他即时而起,双袖搏风,尾随肩胛,直追上来!

  他们足跑了十余里路,一路只见树影在身边疾闪。

  松树尽了,身边早都是些杂树,却奴不时回头望去,只见那个左游仙还在身后不及两丈远处疾追着。

  他都可以就着月华清晰地看到左游仙的脸。只见到他那张原本脱尘的脸上满是嫉忌之色,似是他已知道了夺人的是谁,恨的就是这个人!

  他是肩胛的仇敌!

  猛地肩胛一住身——左游仙,这个与他同为羽门弟子的左游仙!当年,就是他一直唆使,否则不会造成杜伏威与辅公袥之间的嫌隙;如不是他的唆使,想来也未见得有今天这个局面;接着他心中一痛,杜伏威归唐以后,年不过三十许;得知辅公袥起兵再反,由此一意求仙,终至服丹中毒而死,肩胛知道,那云母之毒,其实就与这左游仙有关!

  这把拂尘,是玉蚕金丝所吐之线,欺金裂石。

  肩胛要的就是这一刹那,他不欲与左游仙那千变万化的幻术多做纠缠。只见他把右手那小孩儿向空中一抛,手肘一翻,已抽出了他那袖中之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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