尸体堆满荒野。
活着的人不敢靠近死者,却又无处可逃。
疫病自河岸向四方蔓延,最初只是咳嗽与高热,后来整座村落都陷入沉默。
门窗紧闭,灶火熄灭,只有野犬在空荡长街上徘徊。
尚未病倒的人将亲人推入火堆,自己却在转身时咳出一口黑血。
画面再转。
干裂大地忽被洪流吞没。
远处山川崩裂,浊浪卷着屋舍、牲畜与无数来不及逃走的人,撞向下游城池。
有人跪在高处向天祈求,有人以孩子作祭,亦有人为争夺最后一条船,亲手将同伴推入洪水。
饥荒、疫病、洪水、战争,如四头自黑暗中爬出的巨兽,轮番啃噬人间。
我看见一座座城池在版图上亮起,又一座座熄灭。
诸侯换了名字,旗帜换了颜色,活着的人却仍在泥泞与尸骨间挣扎。
人间像一艘撞上暗礁的船,每个人都在抢夺剩下的木板,却无人肯承认,整艘船已在下沉。
就在此时,黑暗深处出现了一座地下宫殿。
它远比我如今所见的上古观星殿简陋。
石柱粗糙,穹顶低矮,地面甚至还留着开凿时未曾磨平的痕迹。
没有遍布东都的星纹,也没有连接万千人心的光线,只有一座尚未完成的圆形石盘,静静嵌在殿心。
石盘周围,聚集着数十人。
其中有仰观天象的观星者,有戴着兽骨与羽饰的巫祝,有衣袍染满朱砂与药液的术士,也有几名披着旧袈裟的佛门修行者。
他们来自不同地方,彼此的言语、衣饰、礼法皆不相同,甚至有人不久之前仍分属敌国。
可此刻,他们都站在同一张星图之前。
一名白发观星者将木杖点在石盘中央,颤声道:“东南地脉三月后将断。若无人预警,沿河十二城,十不存一。”
另一名巫祝道:“北境悲潮已现,失心者过万。若再有一人觉醒,恐将蔓延至王都。”
角落里,一名年轻僧人闭目良久,方道:“不是人心有罪,是人心承受得太多。”
殿中一时无人言语。
我望着他们的脸。
疲惫、忧惧、迟疑,却没有后来天启那种不容置疑的冷白。
他们不是高踞人间之上的神,也不是自认能替众生作主的圣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