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阳坠进洛安城西的云霭里,霞光将半边天空染成暖橘色,客栈小院的光影慢慢沉暗。
雾妄言独坐在石桌旁,指尖轻按石面,一缕浅碧灵力缓缓沉入地底,将整座小院的神魂结界再加固三重。
她表面平静无波,眉心却极轻地蹙了一下。
一股阴冷黏腻的气息,自她丹田深处悄然翻涌,带着碎骨般的刺痛,顺着灵脉往上攀爬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神魂深处抓挠、撕扯、试图挣脱。
是骨面妖。
这凶物一身怨念凝如实质,以恐惧为食,以痛苦为粮,蛰伏万年,只等她心神松动的一刻破体而出。
这一世她刚刚重生归来,神魂还不稳定,比常人脆弱几分,今夜又要分心推演绣魂阵,灵力运转稍缓,这东西便立刻躁动起来,阴笑声似有若无地回荡在她识海之中,刺耳又恶毒。
若是旁人,被这等凶煞侵入识海,早已心神崩溃、灵脉尽断。
可雾妄言只是淡淡垂眸,指尖灵力微微一凝,一道清冷却霸道的狐族神魂咒印直接压下,如同万丈冰川镇压凶焰,不过瞬息,那股躁动便被强行按回丹田深处,连一丝余波都未曾泛起。
她连眉头都未曾多皱一下。
不过是困兽之斗。
这一世她手握重来机缘,怎能让这东西乱她心神。
城南,暗巷深处。
武拾光化作一道流影,穿行于屋脊之上。他收敛了周身气息,整个人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,只有那双龙眸,在黑暗中闪烁着冷冽的光。按照雾妄言的指令,他正逐一排查这片密布的绣庄与布店。
寻常店铺,灯火阑珊,只有针线穿梭的细微声响。可越往城南深处走,空气中的寒意便越重,那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冷,带着腐肉与绝望的味道。
那是绣魂灵绸独有的气息。
武拾光脚步轻顿,龙眸微凝。
前方那座看似废弃的绣坊,门窗虽钉死,却有一缕缕极细极淡的红气从缝隙中渗出,如同呼吸。他身形一晃,悄无声息地落在院墙上,俯身向下望去。
庭院中央,十几名身着青色布衫的女工正围坐一圈,神情麻木,手中机械地穿梭着银针。她们的指尖皆沾染着暗红的丝线,那丝线在空中飞舞,并非缝补衣物,而是在编织一张巨大的、看不见的网。
网的中心,悬浮着数十个半透明的少女虚影,她们痛苦地蜷缩,口中无声地呐喊,魂魄正被那红网一点点抽离,注入旁边那几缕正在成型的红绸之中。
那红绸细如发丝,却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压,正是隐衣司秘宝,绣魂灵绸。
武拾光指节骤然收紧,指骨发出轻微的咔咔声。龙眸之中,滔天的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。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那些少女魂魄的绝望,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的血腥与阴寒。
但他没有动。
雾妄言的话语在脑海中回响,如同警钟。不冲动,不暴露,只看只记。
他死死压制住那股想要横扫一切的真龙之力,将每一个女工的位置、每一缕红绸的动向、每一个暗哨的分布,全部牢牢记在脑海之中,如同绘制了一张精准的地图。
就在他准备离去时,一阵极其细微的、带着恐惧的鸟鸣,从脚下的阴沟里传出。
那声音极弱,像是濒死的喘息,又像是某种精怪在绝境中的哀鸣。
武拾光眸光一沉,身形落下,掀开了那块覆盖在阴沟口的腐朽木板。
只见一只通体漆黑的夜莺,翅膀被一道细细的红绸紧紧缠绕,动弹不得。它的眼睛是罕见的琉璃色,此刻正盛满了惊恐与无助,看着眼前这个深不可测的男子。
这是精怪。
且是化形在即的灵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