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像一口浸了冰水的铜钟,沉沉扣在洛安城上空。
更鼓声远得像从地府传来,一声,又一声,敲得人心头发紧。白日车水马龙的街道早已空无一人,家家户户门窗紧闭,连灯都不敢多留一盏。整座城陷在一种近乎窒息的安静里,只有风穿过枯树枝桠,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,像女子哭泣,又像怨魂低语。
这座城,这座城里的百姓,已经被“挖心案”吓破了胆。
短短一个月,十七条人命。
死者全是少女,全是心口一道浅得几乎看不见的红痕,全是浑身冰冷、魂魄不存。
没有人看见凶手,没有留下血迹,没有挣扎痕迹。
官府查不出,修士看不出,百姓只能传——是鬼怪,是妖物,是夜半索命的挖心鬼。
恐惧像瘟疫一样蔓延。
雾妄言四人所在的这家客栈,地处城南与主城交界,位置偏僻,人流量杂,正是凶手最喜欢下手的地方。
客栈内,灯火昏黄。
寄灵布下的神魂迷阵像一层柔软的雾,将整座小楼包裹在内。凡人看不见、进不来、听不见,寻常阴邪也摸不到方向。这本该是最安全的一夜,可从戌时开始,雾妄言的指尖就一直微凉。
她坐在靠窗的位置,闭目调息,神色清淡,看不出任何情绪。
可只有她自己知道,心底那卷浸满鲜血的记忆,正在一页页翻涌。
上一世,就是这样的夜。
就是这样的风。
就是这样看似平静的窒息。
然后,惨叫响起,死亡降临,她一步错,步步错,最终看着身边之人一个个死去,看着绣魂阵成型,看着洛安变成人间炼狱,看着自己,死无全尸。
那不是故事,是她亲身走过的地狱。
这一世,她回来了。
不是为了成仙,不是为了复仇,只是为了把那些死去的人,一个个从鬼门关拉回来。
只是为了——这一世,他们所有人都能圆满。
“姐姐,我困了……”
露芜衣趴在桌上,小脑袋一点一点,像只快要睡着的奶猫。她天生灵目,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,也比旁人更容易感知阴邪与恐惧,可她在雾妄言身边,总是格外安心。
寄灵坐在斜对面,目光落在小姑娘身上时,整个人的气息都柔了下来。
他这一生,踏遍三州五域,见惯荒魂遍野、王朝倾塌、人心鬼蜮。他修的是最清净的神魂道,不杀生、不结怨、不争霸,心早已静如古井,不起波澜。可遇见露芜衣之后,那口古井里,像是落进一瓣柔软的花,轻轻一漾,便是满池温柔。
她干净、纯粹、毫无防备。